第145章(1/1)

孔长媅沉默地转开眼,在绚烂烟花的绽放中,她却看到了最深的寂静。

“卿卿?”

国或我二选一

孔长媅开口道:“刚刚,我注意到那些落下的烟花。在新的烟花爆炸之时,他们如失去生命的流星散落,那星星点点的光芒,就慢慢洇灭在黑暗中了。”

“我也看到了,”孔长嬅听出她话中有话,“你想到了什么吗?我还不甚清楚,你这些年的经历……”

活着不是为了轻松,而为更沉重的国家大义而活。人如此渺小短暂,应该像烟花一样绽放,照亮无尽寒夜。

这是黎国万万千千戍边将士的选择。

当年那场战役让他们失去了父辈母辈,鲜活的面容不在,只将名字留于后世——那是一场她应该参与的战争。

神主的话音言犹在耳,如火焰般熊熊燃烧:“我已认真活过,希望你也是。”

彩灯的光像冻住的烟花,落在孔长媅眼中:

“姐姐,我在军营那些年,与将士同吃同住,生死与共。我没想到,在经历了那场世纪浩劫后,人性的光明面却水落石出。”

“黎军中唯一的信仰不是忠君不是护王,而是‘国存我死’。明明都曾是平凡的人,却甘愿用血rou之躯捍卫国家。”

孔长媅忆起他们常唱一首歌,歌唱时他们坚毅的脸上满是骄傲和光荣——

“生于这黎明之国,一刻难舍的珍宝。

即便为之而死,生命也如烟花般明亮绚烂。

我愿死在璀璨扶桑树下,以血rou饲它。

我愿化身自由之雪,轻轻笼罩温热的白色骨rou。

我愿引来春风温暖,埋葬我生来所受苦难。

吾国万家灯火明亮之时,我便与这个世界再次重逢。”

……

他们盼望着,国家能够走向强盛。

而如今,领航的旗帜交到了她的手中,沉甸甸的,染着无数鲜血。

孔长嬅察觉到不对:“难道你想发起战事?”

孔长媅握紧她的双手,说出的话却不宥私情:“这是在所难免的。黎舜两国的仇怨,非你死我活不能平息,这是天定的宿命,不死便不休。”

孔长嬅眉目一凉:“所谓人力所不能改变的宿命,不过是能做决定的人,不愿而已。”

孔长媅看着她,眼中带着刚毅:“自古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,黎舜本就同宗于商,迟早要统一。”

“既然如此,在我们这一代把该打的仗、该消除的融隔阂解决掉,你我早点成为一家亲,这难道不是后世子民喜闻乐见的吗?”

孔长嬅一身正气,不容蛊惑:“你也说了是‘你我’,舜黎早已是两个国家,那这就不叫统一,这是侵略。”

“有侵略的地方,就会有反抗。任何发动战争的强权都是恶霸,哪怕伪装得如何大义凛然。”

从神主那里获得的躯体和骨血,正在滚烫发出沸腾的声,孔长媅道:“融合,总会有牺牲的,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”

人命,也是小节吗?孔长嬅眼睛一眯,松开她的手:“那就是说,你一定要与我为敌了。”

像瞬间被抽去了所有欢愉的源泉,孔长媅急道:“姐姐,你就不能站在我这一边吗?哪怕一次,就这一次。”

“是你,”孔长嬅后退一步,一股痛彻心扉的力量迅速撕扯着她的心,灵魂都像被炙烤着,“不与我站在一边。”

孔长媅看着二人之间的距离,仿佛隔着茫茫银河,眼中顿时泛起泪光,带着微红的委屈和不忍:

“又这样?又是这样?又是这样!”

“为什么你总是轻易便要与我拉开距离,为什么遇到抉择时你永远不会选择和我在一起?为什么舍下我对你来说总是可以那么轻松!”

孔长媅捂着心口:“我们天生不同路,但我愿意一次次地跟你走,可你呢?你有为我偏航过哪怕半寸吗?”

怨泣的声音因心碎而悲鸣:“你心里……到底有过没有我啊……”

孔长嬅见她心碎,自己的心也被她弄碎了一般,如烈酒灼喉,痛得说不出话来,只能望着她微微摇头,泪水打转如一尾缠绵的鱼,放不开,离不得。

她这样说她。

“……我今天,是想哄你开心来着……”

孔长嬅转身,一面割舍一面又痛不欲生,抽痛从胸腔扩散悸荡。

都先冷静一下吧……

桥下脚步离索,桥上目光伶仃,月光淋shi河上无香细蕊,以其冷漠、沉寂、无动于衷、和带着某种深思熟虑过的淡薄,嘲笑一颗温热如故的痴心。

恨在裂缝中挣扎求生,自暴自弃,无人理解。

——

曾经沧海难为水,如今祖宗难为我。

看到一脸黑线回来的孔长媅,一副自己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的毁天灭地大架势,回来述职的赫莲沛不用问就知道怎么回事,两眼一黑绝望道:

“不是?又吵架了?”

“这次又因为啥?你倒是说句话啊,又咋的了这是!”

孔长媅看都不看他一眼,径直走去书房,“嘭”一声门关得死死的。

阿依慕猜她又要缩角落去种蘑菇了:“估计是起兵的事。”

赫莲沛揪着头发,冲着书房喊道:“啊!真是够了!一天天的没完了,不就这点破事吗?”

“仗我去打!条约我去谈!和平我去维护!你们两个快点的给我成亲圆房!”

阿依慕忍了又忍,还是没忍住:“……你这话也太糙了。”

赫莲沛抓狂道:“这还糙?我恨不得把她俩关进不做一顿就不能出去的屋子里!哪有这样天天折腾人的!”

阿依慕乐见其成:“听起来不错。不过我记得你以前还是无情派,什么时候被下猛药了吗?”

想到这些天处理的烂摊子,赫莲沛沧桑语气中带着没有底气的寒酸:

“没办法,人的原则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,它会由于一次次的折磨打击而不断下降直到消失。”

“看来你是真的没招了。”

赫莲沛一抹脸,叹道:“可不。”

“对了,还没问你,这些日子在舜国怎么样?”

“很好,每天都很想死,在陌生的国度里找到了家的感觉。”

“……”

难为人的祖宗孔长媅最近脾气很差,说话很少,眼神仿佛要吃人。

人是铁,饭是钢,身边侍候的人提心吊胆,生怕一个不小心从铁变成钢。

整个大殿安静得只有翻阅公文的声音。

孔长媅眼睛充血,一看就很疲倦:“八方馆……最近有何动作?”

夷则硬着头皮答道:“使君回去了。”

“我知道,她回去后有做什么没有?”

“不是回八方馆,使君是回舜国述职去了。”

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夷则,满眼感激敬佩,忠义这一块……

“什么?什么时候!”孔长媅如雷暴跳起来,“怎么不和我说?”

夷则持续输出:“七日前。我那天想汇报,刚开口就被你驳回了,说最近不想听到那边的任何消息,所以就——”

“蠢货!蠢货!”孔长媅连骂两句,血气上涌,“这等大事就是刀架脖子上也要说出口不知道吗!”

夷则见她驴脾气又上来了,心中默念:算了算了,生活平平淡淡,笨蛋增添咸淡,活着全凭一口气,别为傻瓜生闷气。

孔长媅狠狠一挥,将面前所有东西统统扫到了地上,犹不解气,又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公案,提着剑就往外走,双眼通红。

姐姐……

你怎能第三天就一声不吭离我而去!

“现在八方馆是谁主事?”

夷则打个手势让人去传信,又急忙跟上去:“县主亲令郑英姑娘代为履责。”

“郑英,好啊。”

孔长媅脸色铁青,语气冰冷。

这个郑英竟敢不来告知她一声!

是啊,是了,她们早串通好了,就是不想她好过!

跟来护驾的楚北决颧骨升天,未开口先哼哧一声,看热闹不嫌事大:“怎么?你们分开了吗?她终于把你甩开了?”

孔长媅眼珠缓缓转过去,chaoshi而Yin翳,嘴角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狞笑:

“没有,我们只是处于一段关系里的不同位置,暂时的。”

山树晴岚,烟寺晚钟。

百忧到心尽开解,万难加身皆辟易,人活着就是用自己喜欢的方式等死。

孔长嬅拜会完大召庙,又收到了宫宴邀约。

思来想去,就让思来去了。

思来是欧阳夫子最新力荐的得意门生,让孔长嬅带在身边使唤——“这是我学生思来,能当牛用”——推荐信上这样写。

问起是否找到清明老师的下落,欧阳夫子将书案理得很整齐:“人生难免有遗憾……我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
孔长嬅惊讶于她不再执着,这一年虽常有通信,但这些老友的变化遭际还是让人感慨世事无常,大肠包小肠,蛤蜊炖鸡汤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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