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三章(1/1)
秋意透过窗棂的缝隙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,潜入温暖如春的内室。
本来秋狩应该是有十来日,没成想,过了不到五日,就听说大队拔营归京的消息。
墨影托了最可信的属下传了信,但害怕被截,也是语焉不详,说是有变故,似乎不是什么好消息。
自墨影那封语焉不详的信抵达后,一种无形的压力便笼罩在侯府上空。叶绯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揪住,日夜不宁。然而,在人前,她依旧是那个从容镇定的平远侯府主母。她照常与林墨商议着庭院修缮的图纸,为一处假山的选石与工匠反复推敲;她会抽出一个时辰,亲自去书房敦促萧衍的功课,关心沉清然的教学进度,一切都井然有序,仿佛那些关于“变故”的传闻,不过是秋风中的几片落叶,无足轻重。
只有在夜深人静时,她才会对着烛火,一遍遍地抚摸那张语焉不详的字条,揣测着那背后可能隐藏的风暴。
两日后,府门外终于传来了车马的喧嚣。
“侯爷回府了!”
通报声刚起,叶绯几乎是立刻从软榻上站了起来。她正在内室的地毯上,陪着两个刚学会翻滚的nai娃娃玩耍,听闻消息,连鞋都来不及穿好,赤着足就想往外走。
“侯爷呢?”她急切的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话音未落,厚重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。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,身上还带着一路疾驰的风尘与寒气。萧振身着骑射劲装,肩宽腰窄,只是站在那里,便将满室的暖意都压下去了几分。
他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,当看到地毯上两个正冲着他咯咯傻笑的nai娃娃,和他那位赤着脚、满眼皆是他的心肝rou时,一身的肃杀之气瞬间消融。
“好小子,爬得这么快了!”
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意。
叶绯却顾不上回应他的话,她快步上前,几乎是贴着他,一双眼睛焦急地、一寸一寸地在他身上来回打量。从头到脚,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,确认他没有受伤,Jing神尚好,甚至还能乐呵呵地弯腰,一手一个,将两个孩子轻松地抱进怀里,在他们粉嫩的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。
直到这时,她那颗悬了好几日的心,才终于落回了原处。
她退后一步,深吸了一口气,恢复了主母的仪态。
“你们下去吧。”
她对一旁的ru母吩咐道,声音平稳,听不出任何波澜。
ru母们应声行礼,悄无声息地将两个还在咿咿呀呀的孩子抱了下去。暖阁的门被轻轻合上,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。
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。
叶绯这才抬起头,真正地、认真地看着萧振。她的目光不再是方才的惊慌失措,而是沉静如水,那双清亮的眼睛里,明明白白地盛满了担忧,和一种“我需要知道真相”的坚定。
“怎么了?”
萧振掂了掂怀里两个咯咯直笑的小家伙,脸上的笑容未减,但眼神却深了下去。他将孩子交给ru母,看着她们退下,帘子落下。
暖阁内一瞬间安静下来。
他转过身,看着叶绯,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。他走近一步,压低了声音,那句话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,却又重得能砸穿人的心口。
“陛下的身子…不行了。”
暖阁内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叶绯手上捏着的一个给孩子玩耍的布老虎玩偶,从指间滑落,掉在地毯上,软绵绵的,悄无声息,就像她此刻沉下去的心。
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,试图理解这句简短话语背后所蕴含的巨大风暴。圣上年近六旬,比萧振也只大了几岁而已。眼前的男人,尚能上马开疆拓土,下马……在床笫间将她欺负得求饶不止,Jing力旺盛得不像话。春秋鼎盛的帝王,怎么会突然就“不行了”?
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因震惊而产生的干涩。
萧振看着她苍白下去的脸色,握着她的手紧了紧,将她拉到身边,一同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榻上坐下。他高大的身躯将她笼罩在一片Yin影之中,隔绝了外界摇曳的,也带来了一丝令人安心的压迫感。
“圣上那几日兴致很高,白日里骑了马,夜间又与宗亲们贪饮了几杯,当晚就发起烧来。”
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头说起,语气沉静,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。但叶绯能感觉到,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,骨节绷得很紧。
“那日正好是我在帐外陪侍。太医令进去了一个多时辰,出来时,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。”萧振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,喉结滚动,最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,“他说……是油尽灯枯之相。”
油尽灯枯。
这四个字比“不行了”更加残忍,也更加直白。
“太医说,陛下这些年多思多虑,心力交瘁,又疏于锻炼,耽于酒席。更何况……”萧振的声音又低了几分,带着一丝军人特有的、对于奢靡生活的鄙夷,“……这几年,陛下纳了多少美貌嫔御入宫,夜夜笙歌,身体早就被掏空了。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,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。一个帝国的君主,并非死于刀剑或Yin谋,而是死于最平庸的放纵与损耗。这听起来荒唐,却又无比真实。
萧振说完,便沉默下来,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你。他没有表露出任何对君王失德的评判,也没有流露出对时局动荡的恐惧,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一个他亲眼所见,并即将深刻影响他们每一个人的事实。
暖阁外,秋风卷过庭院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在为一个时代的落幕而提前奏响的哀乐。
叶绯的话语里带上了几分微不可察的紧绷。她蹙着眉,目光落在地毯的暗纹上。
“太子……如今太子殿下必然是监国。只是太子一直都是右相爱徒,两人向来师生情浓……”
之前沉清然在书房里推演朝局时的担忧,此刻如冷水浇背般涌现。原本的筹谋是借萧衍秋闱高中的契机,让他打入文臣内部,慢慢建立起属于侯府的清流势力,以此制衡右相一党。可如今,天子病危,权力的交接骤然加速,那个徐徐图之的计划,怕是彻底来不及了。
萧振静静听着,长臂一伸,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揽进怀里。坚实的胸膛隔着衣料传递来温热的体温,驱散了她周身泛起的寒意。
“别怕。”
他的下颌抵在她的发顶,声音低沉,带着不容置喙的底气。
“文官不过朝来夕去,如今南境未平,他不敢。”
萧振的大手扣在她的后背上,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透进来。他是一刀一枪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平远侯,手握最Jing锐的京营与北境兵权。新君纵然有千万般猜忌,在江山未稳、边患犹存的当下,也绝不敢轻易动摇军方的定海神针。
叶绯的手指下意识攥住他腰侧的劲装布料,指尖用力到微微发麻。她死死按住内心翻涌的惶惑,顺着他的力道,将脸颊贴在他跳动有力的左胸口。
“侯爷在,妾身不怕。”她闭上眼,声音放得很轻,透着全然的乖顺与依赖。
萧振没再说话,只是顺着她的脊背缓缓抚抚。暖阁角落的炭盆偶尔爆开一点细碎的火星。他抬起眼,视线越过她的发梢投向紧闭的窗户,目光里平日的温和褪去,尽是武将面临战阵时的冷肃。南境未平是不假,但东宫那位手段Yin狠,逼急了会使出什么暗箭,谁也说不准。他扣着叶绯后背的手,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。
本章已阅读完毕(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!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