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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大的雨。他面朝雾沉沉汽迷濛的江面，雨淹没了他穿着凉鞋的脚，从他的脚背、脚趾漫过，这时他闻见房间里特殊的气味，在两支香燃尽的时候，天应该黑来。可是现在天已接近黑夜，雨如注，还不时夹着几粒冰雹。那些应该记载来的事件和时间地，都为一信念所左右，信念熄灭了，而记录的文字或心灵却在继续焚烧那张失败的脸。当小小无意中看到这么一本绿壳日记本时，睁开的睛充满了惊奇。毫无疑问，那写得并不规则的字迹，自母亲的手，上面有许多空白，写几页，空几页，似乎在一天天失去拿起笔来的冲动，还是心灰意冷已经到了尽？

小小随随便便翻着。这阅读方式只能说明他故作轻松，掩饰自己偷看母亲日记的不安和自我谴责。十一月二日：

天转晴。房。由中心开始钩织，向外侧加边成圆形，或变成为椭圆形，四方形，六角形，最后为方形，以此终结。拍掉框，用剪、或刀或火。求其自然状态，以为第一标准。母亲编织吗？小小没看见过，他冬天穿的衣是从商店里买的。母亲记这些吗？莫名其妙。小小骂一句，又翻到三天之后，只见上面写着：第十次十针，第二次六针，，回旋针。第三次十八针，针前数数，圆周是半径的六倍。行行相距、排排相离，针针准确、致。不可歪，不可，不可松。小小越往读越觉奇怪，他被引住了。三月二十日。天转晴。房显。重复无数次。线缠住针，针勾线。穿过圆周，重新添一针。再努力。起针。母亲提到房、针、线、圆周、晴、等等东西。一本能使小小认为母亲在讲叙什么。十二月二十八日。火，冲上。天转晴。平线。消退。横斜线，迈过其黑框。近四十度斜角，垂直，曲线，浅蓝，紫。全去掉，加叉、分散。拐弯抹角，绕过。全染成黑。放针，松开手。选择另一式样。日记本最后一页，是一幅钢笔勾划的女人，形模糊不清，那女人脸朝里，背对半圆形的墙，臂尤其大。小小连续几天都同样的梦：母亲坐在床上织衣。她对小小说，来，小小，试试。母亲举着一件短小紫上衣。她喜紫，可能是遗传基因的缘故，小小也喜这颜。小小未走过去，便听到母亲说，不满意，不满意，我就拆了。他着急地看着母亲拆衣，却一句话也说不。

母亲飞快地拆完衣，开始起针，用钢针重新织。她没有抬。房间里淌着茉莉香，那香气非常像从母亲上发来的。小小从书上看到，梦中是没有嗅觉的。但他闻见了。醒了之后，他摸着额上细微的汗粒，清楚地发现，那是一个上午。几乎每次这样的梦都是上午。难是自己清早替母亲烧两支香的缘故，烧完香便犯困，便上床睡觉了。不，不，小小否定了。这天上午，小小决定躺在床上，不睡着，他睁开睛，睛，扯耳朵，掐指。他在香气袅袅之中观察母亲，她躺在床上，手缩在薄薄的被单里，恍若在飞针走线。她的脸冰冷，和梦里相差不离。金属和金属声，搅动他的神经，那是针与针的相遇，那是他无法接受的密切相遇。小小捂住耳朵，从母亲床前经过，逃向厨房。他笑了起来，他在笑自己。日记固然怪，但自己太往角尖上猜测，自己就这么神经过地以事就事真是太有意思了，去有意简单而简单，去为幼稚而幼稚，换言之，是求复杂而复杂。

6

傍晚，雨之后的天空横挂了一条彩虹。小小跟在乃秀后。她穿了件紫的像旗袍的裙，裁剪合，显她苗条的段。他们经过缆车桥，拐鬼老那焦瓦碎土的废墟土偏房前一条巷。这条巷由低到，全是石阶，巷两边墙上挂满藤萝，有的墙粉刷成白，有的黑，像被烟熏过。小小想不起这地方。那平房的门都关着，像没人住的样，异常清静。在一扇剥落的红漆院门前，乃秀掏钥匙打开门。小小随她走了去。

这是个很大的院，里面搭着简易的瓦棚。除了乃秀作为自用的楼上两个房间，其他地方都堆着装粮的麻袋，灰尘覆盖，蜘蛛网结在屋角。小小跟着乃秀上楼，一只老鼠叫着在楼板的夹里跑着。这声音提醒着小小，自己并非梦来过这个地方，多年前，对多年前他可能真来过这儿。霉味他的呼，他在向这些装着绿豆、玉米、豌豆及面粉的麻袋走近，但他想不起来。这时，他站在了乃秀的房间里。这个女人房间的布局几乎与自己家一模一样，使小小到困惑。床、木椅、柜、桌安放的位置都在同一位置，除了自己家破旧，是平房。而乃秀这儿是楼上，木墙刷了一半白漆一半绿漆，地板上了清漆，亮的。窗帘，到床单、被单、门帘全相同。若不是乃秀站在面前，小小肯定以为是在家里。乃秀和母亲得很像，脖细，仿佛男人一伸手便可拧断，与母亲老态相反，乃秀生得细，说话声音不仅好听，左脸还有个酒窝，小小想，她若笑，肯定很甜。“我是照你父亲的意思布置这间房。”乃秀直言不讳。她说十八岁就认识了小小的父亲，那时，她刚到小小父亲的剧团。

“你那天是不是到我家送圈？”小小问。